2020年4月3日 星期五
當前位置:首頁>>科技服務

立志不松

巴東“絕壁天河”的故事

發布時間:2016-02-19 16:47

“絕壁天河”,原本以為它將永遠的封存在我們那一代人的記憶里,帶著我們的青春年華,漸行漸遠,漸行漸老。隨著時代對艱苦創業、無私奉獻、不怕犧牲精神的呼喚和媒體的關注,這一原本在中國大地上曾經極為普通的水利工程掀起了“浪花”,又潮水般涌入幾代人的視野。
  半個世紀前,那場在巴東水利史上前無古人的征戰,那簡陋的開山   石,那雷霆般的炮聲,那彪悍的英雄形象,仍歷歷在目,就好像在昨天一般。

二十世紀六、七十年代,清太坪區下轄的和平、紗帽、三友、景坪四個公社,主產玉米、水稻、薯類、大豆,基本上是靠天吃飯,稍遇干旱,就會嚴重缺水,莊稼絕收,尤其是主產稻谷的苦竹溪、銅鈴巖、圍龍壩等12個生產大隊,農田灌溉更加困難。此前的十多年里,清太坪區委先后三次組織對水流坪水庫進行開渠排水治理,恢復農田475畝,但一遇雨季,新增農田仍被淹沒。

  “打開水流坪,增產百萬斤;排澇上下坪,改田千余畝”,成為當地干部群眾的最大愿望。1964年,縣農水局根據縣人民委員會的指示,副局長王榮柏帶領我和技術員羅永謙,經過幾個月的調查論證,認為從水流坪修干渠將水引到缺水地區,既能夠解決灌區的人畜飲水和農田灌溉,又可以通過養魚來改善群眾生活,還可以用于發電和防洪。

  從1966年8月起,我和技術員黃德文一起,抽調6名農民技術員,歷時三個月,完成了25千米的水流坪灌區工程實地測量。爾后,恩施專員公署水利局派出兩名工程師,開展技術設計。整個工程按灌溉12000畝農田面積的引水能力設計,由水庫和干渠兩部分組成。設計方案獲得湖北省水利廳審查批準后,于1967年11月開工興建。

  水流坪干渠,起自巴東縣水布埡鎮水坡村,途經清太坪、水布埡鎮的10多個村莊,止于長陽縣的龍王沖,平均海拔1015米。渠道最險峻之處,上距絕壁頂端205米,下離絕壁底部125米。當年的工程建設者,都是普通農民和農村干部,不會飛檐走壁,不會呼風喚雨,在如此惡劣的環境里興建這么宏大的水利工程,難度無法想象。

  當時,生產工具簡陋,材料十分缺乏,作業條件十分艱苦。沒有工具,大家自帶挖鋤和撮箕;沒有炸藥,自己動手用硝銨、鋸末、硫磺配制。那時,巴東地區沒有水泥供應,只能從外地購進,且數量極其有限。于是,指揮部抽調水井連隊,在橋河建成石灰廠,燒制的石灰由各連隊民工背到工地。隨著工程戰線延長,指揮部還就近建成多個打沙場,用石灰砂漿砌堤。

  隧道是水渠的關鍵性工程。在長達一千多米的隧道施工時,需要鑿出一條人行通道,這也是特別體現技術水平的一段。打隧道最初沒經驗,他們用短鋼釬,打天平錘,用不上力,每天只能掘進十五六厘米。為了提高工效,我和副指揮長鄧仕義帶隊到宣恩學習取經,回來以后,專門準備了四種長度的鋼釬,五米的、四米的、三米的、一米的,分別用于開鑿隧道上部、人行道、渠道        等不同高度的炮眼,同時把六磅錘換成八磅錘,實行五班制不間斷作業,每天的工程進度提高到一米二。民工們自豪地說:“沒有擒不住的虎,沒有鑿不穿的崖,即便是一塊鋼,我們也要把它鑿個穿”。

 

  “打鐵還得自身硬”。我指導技術有一個硬辦法。比如看到別人打炮眼不過關,我就來示范一個眼子。在這樣堅硬的石灰巖上打炮眼,一錘下去只起一個白點,直冒火星,打一個80厘米的炮眼約需50分鐘,兩人用八磅錘各掄上千下,打這樣一個眼子我可以中途不歇氣。時年十七八歲的沈道善,想拜我為師,我鼓勵他說,要當我的徒弟,必須炮眼打得一流,后來通過史家連隊比賽,他以七米十公分的炮眼長度,獲得第一名。這樣,我就收他當了徒弟,成為一名水利技術員。

  清太坪鎮橋河段,絕壁高400多米,長950米。在這懸崖峭壁上開山鑿石,需要膽量和體能,更需要技術。1970年10月,龍潭連隊在完成第一工段任務后,隨即進入指揮部分配的第二工段,也就是難度最大的硝洞巖段。剛開始,他們在懸崖上鑿出一排眼子,插入木棍,放上木板,人站在木板上作業。后來,嘗試用繩索拴個竹筐,三個人坐在里面打炮眼。可是,這幾種作業方式既不安全,施工進度緩慢。怎么辦呢?我和連隊指導員向宏伸吃飯在想,走路在想,一天到晚就在比比畫畫,終于想出“站籠子”打炮眼的辦法。我們用堅硬的木料,做成一個長2.0米、寬1.5米、高0.6米的籠子,為了雙保險,還用鋼筋在四周捆上一道。要把做好的籠子吊在懸崖上,除了要在巖壁頂端布上梅花樁,還要系上兩條260多米長、450多斤重的棕繩。我們把棕繩搓成幾卷,組織民兵,每人扛一卷,一人挨著一人,用螞蟻上樹的方法,終于把兩根大棕繩運到了山頂。施工時,將木籠子和三個民工吊到作業點,民工中兩個人掄大錘,一個掌鋼釬,打好一個炮眼后,就往旁邊移,這樣打好一排眼子,裝藥的導火線引子要長,待到把導火線點燃以后,上面的人將主繩、副繩和籠子把民工往上拉。

  “站籠掛在云天外,踏云頂天炸明巖;懸崖絕壁練紅心,誓將山河重安排。”這段順口溜,概括了一代人的無畏氣概,也書寫了一代人的忠誠信仰。

  11年的艱苦奮戰,水流坪灌區工程累計開挖隧道984米、半隧道120米,通風洞10個,人工架拱1580米,修山洪渡槽44處,架拱橋5處。水庫和干渠沿線1萬余人的人畜飲水得以解決,產稻區81個生產隊和1個農科站的4800畝水田灌溉有了充足水源;利用干渠引水,先后建成2座總裝機46200千瓦的發電站;利用庫容調節水位,水庫下游多年來沒有發生洪澇災害。

  29歲受命工程測量那年,我還是個風發正茂的年輕人,如今已經年滿78歲。在工地摸爬滾打十幾個春秋,由我指揮施工的水渠有幾十條,在我心里,水渠就如同我的孩子。這么壯觀的工程,就是那些住巖洞、睡稻草、吃紅苕洋芋苞谷飯的建設者們,冒著死亡威脅創造出來的。看到這些“孩子”,既充分體味培育之艱辛,更充滿豪情和成就感。

  我見證了輝煌,也目睹了死亡。這種死亡的慘烈,這種死亡的崇高,同時占據我心里數十年,至今揮之不去。清太坪區水井公社社員黃云德,以61歲的一把年紀堅守工地。1971年7月20日,上午10點多,黃云德等7個民工在水流坪挖土筑壩。由于挖土的上方堆有3層大塊石,民工在挖土時震動了層石,石塊下滑,落入土坑,黃云德被砸中,其他人員都跑出去了,他的雙腿卻被砸成粉碎性骨折,終因流血過多,經搶救無效離世。就在當天早上,我去現場檢查時,還和他有過對話,告訴他千萬不能挖“神仙土”。聽到他出事的消息,我跑回現場,只見民工們正撬著壓在他身上的石頭,木棒不堪重負,突然斷裂,巨石再次砸到他的胸部。痛苦和絕望之中,黃云德雙手使勁拍打著石塊,留下殷紅的血跡,“救救我,我不想死啊!”他的求救聲,我至今記得。

 

我原名并不是李立,叫李松釐。因為五行中缺木,所以父親給取了一個帶三個“木”的名字。1958年,我從恩施專員公署水利局調入巴東縣農水局,就立志為水利事業貢獻力量,尤其是參與水流坪灌區工程建設,我覺得應當“立”而不“松”,不能有任何松懈,于是經當時的王漢卿局長同意登報更名李立。

  水渠建設初期,父母和妻子、兩個兒子仍在恩施老家。妻子曾經因為馬蜂傷害,大腦留下陣發性后遺癥。為便于工作和照顧家人,1968年我把家安在清太坪區水坡大隊,當時妻子帶著兩個孩子,肚子里還懷著一個。受不了高山氣候,在水坡待了不到半年,又回恩施去了,后來在組織的關照下,安排妻子在灌區管養所當炊事員。即便如此,一家老小也是離多聚少。那個時候,基本上沒有休假這個概念,能夠離開工地的時間只有開會,趁會議間隙回家和父親妻兒小聚,會議結束后又迅速趕回工地。

  從縣水電局副局長崗位退休以來,每年春節前后,我的家里總是特別熱鬧,那是因為當年的一班老哥們來給我拜年。雖然他們均已年過花甲,發須斑白,卻一本正經地叫我“師傅”。我讓他們叫我老哥,他們非得這樣稱呼,認為是我培養了他們,我覺得,其實是工程大熔爐、社會大學校,煉就了他們,讓他們成長。在全縣水利戰線,我總共帶出的十幾個徒弟,全部成為水利、建筑工程的技術骨干,現在還有一位年近古稀的“徒弟”奮戰在建設工地。

  水流坪灌區工程,現在大家叫她“絕壁天河”,這個名字好聽,我喜歡。“絕壁天河”,流淌著汗水,流淌著血液,流淌著信仰,流淌著忠誠。她勾起我們對那些年月澎湃激情的追憶和回味,也引發大家對那個年代崇高精神的解讀與思考。“絕壁天河”蘊含的“干凈自強”巴東精神,不僅屬于我們,更屬于你們。我熱切期望,五十萬巴東人民,世世代代如這渠水,干凈透徹,世代擁有如這水渠所折射的奮勇爭先、甘于奉獻和造福子孫的精神。

謝謝大家!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李立于一九八三年七月,被中國科協、國家民委、勞動人事部特授予少數民族地區科技工作者榮譽稱號。



黑龙江快乐十分尾打法